2015年6月8日

目送

譬如國也許不可愛,但是土地和人可以愛。 譬如史也許不能信,但是對於真相的追求可以無止盡。 譬如文明也許脆弱不堪,但是除文明外我們其實別無依靠。 譬如正義也許極為可疑,但是在乎正義比不在乎要安全。 譬如理想主義者也許成就不了大事大業,但是沒有他們社會一定不一樣。 譬如愛情總是幻滅的多,但是螢火蟲在夜裡發光從來就不是為了保持光。 譬如海枯石爛的永恆也許不存在,但是如果一粒沙裡有一個無窮的宇宙,一刹那裡想必也有一個不變不移的時間。

有一種寂寞,身邊添一個可談的人,一條知心的狗,或許就可以消減。 有一種寂寞,茫茫天地之間「余舟一芥」的無邊無際無著落,或許只能各自孤獨面對,素顏修行吧。

這麼常地來來去去,這麼常地說「你保重」,然而每一次說「保重」,我們都說得那麼鄭重,那麼認真,那麼在意,我想是因為,我們實在太認識人生的無常了,我們把每一次都當作可能是最後一次。

先生游南鎮,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:「天下無心外之物,如此花樹,在深山中自開自落,于我心亦何相關? 」先生曰:「你未看此花時,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,你來看此花時,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,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 ”

by 龍應台《目送》